秘魯是全球第三大銅生產國,也是黃金、白銀和鋅的主要供應國,其行業穩定性與國家政治周期深度綁定。此前多年的政治動蕩、彈劾和腐敗丑聞,導致自2018年以來八位總統更迭。
2026年4月,秘魯開啟新的總統選舉投票(4月12日為首輪,6月7日為決勝輪),此次大選被視為終結動蕩、重塑治理框架的關鍵契機。主流候選人在礦權回收、稅收、社區分配、非正規采礦、環保執法五大議題上立場分化,直接加劇政策不確定性,引發國際資本波動與行業預期分化。

秘魯大選前礦業發展現狀與核心矛盾
1、秘魯的礦產資源稟賦與產業格局
秘魯依托安第斯山脈世界級成礦帶,形成以銅為核心,以銀、鋅、金等礦產為輔的資源矩陣,是全球關鍵礦產供應鏈的戰略節點。根據美國USGS的數據,秘魯2025年銅礦產量為270萬噸,僅次于智利的530萬噸和剛果(金)的320萬噸,位居全球第三。其核心項目包括Las Bambas、Quellaveco等超大型銅礦,產業鏈呈現“外資主導大型項目、本土企業參與中小礦權”的二元格局,必和必拓、嘉能可、南方銅業等跨國企業占據70%以上的產能,非正規采礦侵占約17%的國土礦權區域。2025年秘魯礦業占GDP比重為8.5%(數據來自安永公司報告),礦業出口占全國總出口比重的66%–67.5%,銅、黃金占礦業出口約80%(數據來自秘魯礦業協會、秘魯能源和礦業部)。
2、秘魯礦業發展面臨的核心矛盾
礦業開發具有投資周期長、資本密集、政策敏感性強的特征,秘魯大選引發的政策轉向風險,已成為影響行業發展的核心變量。秘魯礦業發展的核心矛盾可歸結為五大結構性對立,均圍繞資源稟賦與治理能力、短期收益與長期可持續、本土訴求與全球規則等維度展開。

1.采礦特許權與土地權益的割裂。采礦特許權是該國采礦業的基石,秘魯給予礦業巨頭如必和必拓、嘉能可和英美資源集團在開始生產前勘探大片土地數十年的特許權。但是地下礦權與地表土地權分離的法律制度,導致原住民社區與礦企的核心利益沖突。秘魯約60%的礦區位于克丘亞、艾馬拉等土著聚居區,社區土地權益與礦權疊加,國家在未充分協商情況下授予礦權,引發長期對抗。社區質疑礦業活動對水源、耕地與生計的破壞;礦企則強調合法礦權受法律保護,形成“權利對沖”。
2.正規與非正規采礦的對峙。秘魯政府于2016年創立REINFO非正規采礦登記臨時許可機制,初衷是引導非正規礦工走向合法化,然而實際運行中正規化效率極低,REINFO淪為非法采礦“保護傘”。秘魯能源和礦業部曾表態要對REINFO進行徹底整改,但后又將其有效期延長,凸顯政策在“規范”與“保生計”間的搖擺。正規開發與非正規采礦并存導致結構性失序,秘魯非正規礦工約30萬,構成地方經濟支柱,政府治理能力不足導致監管失效。國際銅價高企推動非正規采礦激增,非正規采礦侵占合法礦權、破壞生態,并與有組織犯罪交織。非正規采礦以及財產和特許權持有人之間的沖突已經成為秘魯采礦業的一個關鍵問題,近年來非正規采礦已經成為一股獨立的政治力量,并在國會獲得了REINFO許可延期。約70億美元的銅礦項目因特許權被非法采礦者侵占而擱置,包括南方銅業公司的Michiquillay和Los Chancas項目以及第一量子公司的Haquira銅礦項目。
3.資源消耗與環境承載的極限。高耗水、高污染的礦業活動與安第斯山區、亞馬遜生態脆弱性出現沖突,礦業消耗秘魯全國15%的工業用水,南部銅礦帶水資源短缺頻發,尾礦、汞污染直接威脅社區水源與生物多樣性。社區與礦企圍繞水資源分配、污染治理、閉礦修復持續對抗;秘魯環境評估監管局等監管機構執法能力不足,削弱制度公信力。

4.治理波動與長期開發的錯配。政策不確定性加劇投資風險,與礦業長周期、重資產屬性形成尖銳沖突,導致礦業吸引外國直接投資連續下滑。2026年大選前后,候選人均表態將調整礦權與稅收政策,引發預期不穩。如礦權改革擬將特許權期限從30年縮至15年,倒逼開發但削弱長期投資信心。秘魯經濟研究所總經理卡洛斯·加拉爾多指出,在秘魯一座礦山開始生產需要大約40年的時間,因此將特許期縮短至10年左右是無稽之談,最終將抑制大規模正規礦業投資。2023年秘魯修訂的《礦業法》的第1510號立法令(Decreto Legislativo N° 1510)規定,新礦權中國家自動持股≥10%、初始股權稀釋達15%,擠壓中小外資空間。審批權方面,社區協商、ESG認證成為前置條件,使得Tía María等重大項目審批周期長達13年。
5.利益共享與社會許可的缺口。礦業紅利本地化不足,社區感知“資源外流、污染自留”,社會許可基礎薄弱。傳統稅收分成未充分轉化為地方福祉,社區訴求難以通過制度化渠道表達。征地補償、水資源使用爭議導致多個項目暫停,社區抗議、封鎖道路、抵制項目占比高,成為運營中斷主因。企業雖投入CSR項目,但因透明度與參與度不足,難以化解根本矛盾。
主要候選人礦業主張及爭議焦點
1.右翼強硬派、民調領先的人民革新黨代表阿利亞加(Rafael López Aliaga):強制收回“閑置礦權”,正規礦企長期“圈而不探、圈而不采”的礦區,政府直接收回重分配;縮短特許權期限,從30年縮至15年,倒逼加速開發;打擊非正規采礦,鐵腕清剿非法侵占、與犯罪勾結的礦區;礦業本地化,強制本地用工與采購比例、社區分紅提升。
爭議點:遭礦企強烈反對,秘魯礦業項目周期平均為40年,“15年特許權+強制回收”嚴重打擊長期投資;被批“討好非正規礦工”,政策變相獎勵侵占合法礦權的暴力團體;南方銅業、第一量子等大量“待開發礦權”面臨被收回風險。
2.中右、親商、穩定派人民力量黨藤森慶子(Keiko Fujimori):維護契約與產權,尊重現有礦權,不溯及既往,穩定稅法;主張“現代化《礦業總法》”,打擊礦權投機;增值加工,建本地冶煉廠,減少粗礦出口;社區協商制度化,完善項目前置環評與原住民事先、自由、知情協商(consultation)。
爭議點:被批過度親礦、對社區與環保讓步不足;舊部涉腐、與黑手黨關聯傳聞等,削弱政策公信力。

3.中左、務實改革派瓦爾德拉馬(Enrique Valderrama):廢除REINFO,推進Veta Popular礦業改革計劃,建立非正規采礦全面數字化、單一窗口注冊(SIPMA),建立從開采到出口全鏈條可追溯監管監控;適度提高礦業稅,專項用于礦區環保與社區發展。
爭議點:正規化成本高,中小礦企壓力大,數字化監管能否落地存疑。
4.中間溫和改革派比斯卡拉(Mario Vizcarra):穩定優先、漸進改革,不激進收回礦權;延長REINFO至2028年,給非正規礦工更長緩沖期;設立環保與社區基金,企業凈利潤5%–8%直供社區;實施上訴(appealed)改革,限制企業對環保處罰無限上訴、縮短審理周期。
爭議點:被批過于溫和、對大企業讓步、治理無力,非正規采礦問題拖延,社區不滿。
大選對秘魯礦業未來將產生多維度影響
短期沖擊:資本波動與項目暫緩
首先的影響是外資信心承壓。政治不確定性導致2025年秘魯礦業外資額同比僅增長3%,顯著低于拉美平均水平,必和必拓、力拓等企業重新評估資產組合,暫緩部分高風險項目投資。其二是礦權交易凍結。候選人提出的礦權回收與重新分配政策,使得19151項現有礦權面臨重新評估風險,企業推遲礦權并購與轉讓計劃,市場流動性下降。第三是項目進度受阻。盡管Tía María銅礦項目在2025年10月獲批開采(總投資18億美元,年產值占該國GDP的0.7%),但大選前的政策搖擺導致鐵路支線建設等配套工程暫緩,2027年投產目標面臨不確定性。
長期重構:政策導向與行業轉型
一是礦權制度規范化。無論大選結果如何,礦權重疊清理、閑置礦權回收將成為必然趨勢,預計2027年前秘魯完成全國礦權普查,55783項現有礦權中約15%將被注銷或重組。二是綠色轉型加速。“綠色采礦走廊”計劃將吸引更多低碳技術投資,南方銅業、五礦資源等企業已提交42億美元綠色技改意向,光伏供電、尾礦循環利用等技術將廣泛應用。三是社區共治機制強化。候選人普遍重視原住民權益,未來礦業項目需強制設立社區發展基金,原住民就業率、民生基建投入等指標將納入項目審批考核,社區沖突風險有望降低。

風險與機遇并存:差異化影響格局
大型外資項目面臨礦權調整與環保成本上升雙重壓力,但憑借技術與資金優勢,仍將主導銅礦等戰略資源的開發,奎拉維科等項目預計保持4%以上的復合年增長率。對于中小礦企與非正規采礦者來說,若激進派候選人勝選,非正規采礦合法化可能帶來短期機遇,但長期將面臨更嚴格的合規要求。若穩健派執政,小型礦權整合將加速,行業集中度提升。對于國際投資者來說,中國、韓國、歐洲企業在綠色供應鏈合作中具有先發優勢,符合歐盟《關鍵原材料法案》的低碳金屬項目將獲得溢價市場準入資格,成為投資熱點。
2026年秘魯大選是該國礦業行業發展的關鍵轉折點,政策不確定性在短期內引發資本波動與項目暫緩,但長期將推動礦權制度規范化、綠色轉型加速與社區共治機制的完善。未來秘魯礦業有望保持全球關鍵礦產供應核心地位,2030年礦業總投資規模預計達200億美元,銅礦年產量突破300萬噸,占全球增量的15%以上。國際投資者需建立政策監測與合規管理系統,通過綠色技術投入獲取政策紅利,同時構建本地利益共享機制以降低社會沖突風險,在秘魯礦業的轉型變局中把握機遇。
原標題:《秘魯2026大選:礦業開發政策走向的十字路口》
